酱缸里的“人情味儿

不久前,一对年轻人来到了赵府街副食店,在里面拍了几个小时的婚纱照。店主李瑞生看着这对小夫妻哭笑不得,拍婚纱照为啥要找来咱这个店?咱这个店就有那么好?

他并非不知道小店在人们心中的分量,只是他也不知道如今名气如此之高的小店,究竟是风潮的功劳,还是媒体宣传的结果,再或是自己坚守一份“科班售货员”操守的报答。这些年虽然没再收获过劳模之类的荣誉,却不经意间成为了人们记忆中的那个老北京生活的代表人物。

李瑞生就快60岁了。自从他可能退休的消息传开,新老顾客常常跟他提起这件事情。且承包即将到期,未来的赵府街副食店会不会为了经济效益改变这一副“老”面孔?李瑞生也说不好。

民俗学者建议,这样的城市商业遗迹应该舍弃一些商业利益,为人们对昔日生活的美好情感而保留,必要的时候,政府应予扶持。

清晨6点半,李瑞生已经打开店门了。不一会儿,拉着小车买完菜的老人便来到了店里,每天清晨头几笔生意总是酱。隔四五天,李瑞生都会开着他的“天语”小轿车,去郊区的酱厂进货,小车里要塞下七个半人高的塑料桶。黄酱一天卖百余斤,尽管利润并不高,却是小店最稳定的收入之一。李瑞生就爱跟人侃自家的酱,毕竟卖散酱的小店在城里已经太少了。1987年李瑞生接父亲班来到赵府街副食店上班的时候,赶上了老师傅站柜台的时代,这段经历被他骄傲地称为“科班出身”。“见过的酱、吃过的酱太多了,这酱从我眼前一过,我就知道它品质如何。”但自从他参加工作起,黄酱的质量并不稳定,直到在圈里人的推荐下,李瑞生找到了第三家老字号酱菜厂,其品质控制的出色,令李瑞生感觉相见恨晚。麻酱的情况与黄酱类似,都有着一番探索。

多少年来,其他各种商品更新又换代,唯独李瑞生引以为傲的酱,仍然在小店的大缸里默默熏陶着来到这里的每一个人。

但黄酱和麻酱的生意也曾遇到危机。在商场超市兴起的上世纪90年代末至新世纪初,小店的生意出现了明显的萎缩。“当时整个行业都受冲击。”每天关门之后,两口子算账,常常算着算着就不言语了。

2007年小店日子最难过的时候,突然有记者来到了店里,“他们听说咱这店还有过去留下的广告画,还在使用老算盘、老酱缸,觉得很罕见。”李瑞生笑呵呵地谈起当年往事,“我从来没觉得这些东西能成为什么特色,因为当初全北京的店铺都这个样子啊。”

李瑞生皱着眉头,此前他从没接触过记者,“你拍拍店里的柜台、酱缸、广告画就行了,别拍我也别写我。”

不过看到了第二天的报纸,李瑞生发现,镜头里的自己早已与小店的一切融为一体。紧接着一家一家媒体到来,看了报纸的北京人更是大量出现在店里,直到现在,每天还会有好几拨儿慕名而来的人。

逐渐地,店里叫“李师傅”的人少了,叫“李大叔”的人多了。年轻人这一声亲切的“李大叔”,也融化了李瑞生的心,他脸上的微笑多了起来。“一辈子平凡,老了没想到成了半个名人。”更让他高兴的是,在他的推荐下,几乎所有来店逛的北京人,都带走了一斤黄酱或是麻酱,并且其中很多人,如今会专程为了黄酱麻酱,开车穿过半个北京城来到小店里。二锅头这样具有北京特色的白酒,销量也随之大幅度上升。

大家喜欢店里的味道,喜欢那画着昔日被认为是奢侈食品的广告画,喜欢他这扒拉算盘的老售货员。其实接手小店的时候,李瑞生多次盘算把小店改造一番。胡同里的小店都变成超市了,甭管是否真的节省人力,至少在形式上更方便。可是这样一改至少要几万块钱,算啦,这样凑合着吧,还是别折腾啦。

而当小店出名、生存不愁的时候,李瑞生又在反思,究竟这碗饭能吃多久?慕名而来买酱的人们能不能养活小店?“咱是一家在胡同里的副食店,不能忘了本。”多年以来他一直坚持薄利多销。

“李大叔”服务态度也更好了,他和妻子彻夜抄写炸酱方法的小纸条,送给南来北往的顾客。就在他发愁买酱人太多、写不过来的时候,智能手机普及了。于是店里墙上多了一个纸条:老北京炸酱面做法。“谁来买酱,让他用手机拍个照就行了。”

即便是这样方便,“李师傅”的执拗再次体现出来,直到今年年初,小店才真的用上手机支付——之前天天守着小店,李瑞生认为自己根本用不着手机。

李瑞生承认自己老了,“不仅思想跟不上时代,体力也跟不上了。”妻子听他说到这句话,趴在柜台上默默低下头,喝完眼前的早餐——一碗白米粥。

“二十多年了,我没休息过一天。五年里面,我们两口子的父母四老都去世了,就连办丧事都是晚上回家,第二天早上赶回来开店门。什么长城天坛北戴河,我都没去过。”李瑞生说。

自己退休、小店承包合同到期都将来临,究竟小店走向何方,李瑞生也说不好。“这店是国有资产,咱得服从国家的需要。如果小店改造后能创造更高的经济价值,谁也不能拦着啊。”

唯一让科班出身的李师傅放心不下的,就是那口酱缸,除了进货品质的控制,就连打酱的手法、轰苍蝇的措施,都是多年的积累。“换两个年轻人来,恐怕都看不住这口酱缸。”

“这李师傅跟我岁数一样大,说起对老商业的感情,那真是太深了。”北京民俗学会会长高巍先生说。赵府街副食店创办于1956年,最初是合作社,“又便又宜,后来收归国营后,每一家合作社商店几乎都是周边居民们的生活中心,甚至像是现代意义上的社交场所。直到现在,我还常常看见有老人使用‘合作社’的称呼。”后来流行的超市虽然方便,但高巍认为,它少了老店的人情味儿,老店气氛对快节奏生活来说,已是弥足珍贵。“它是北京人际关系方面的文化符号之一。保留住它不仅是保留记忆,也是保留住大家的爱。”近日据赵府街副食店的上级单位奥士凯连锁集团透露,目前集团正在考虑“全面保留”小店。负责这件事情的王德祥,之前是北新桥同日升老粮店的副经理。“我也在老店干了一辈子,这种感情很深。”集团方面曾想升级改造小店,毕竟这里墙皮脱落、货架发黄,“但即便再小的动作,也可能让老店失去一些味道。所以目前计划还是‘一动不动’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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